过年的气氛其实没那么热闹,阿翔家的年夜饭弄得一地鸡毛。腊月三十晚上六点,天暗得像泼了墨一样,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做年夜饭,厨房里热气腾腾,油炸丸子的香味和蒸鱼的鲜味混在一起,中国人闻到这味儿心里头就踏实了。可就在这时候,隔壁阿翔家突然传来了吵架声,划破了夜里的宁静。 我站在猫眼后面往里看,看见阿翔气得满脸通红,手指着门口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穿的红棉袄半旧不新,头发乱蓬蓬的,嗓门特别大:“你白纸黑字写的钱年前还,现在大年三十了,你到底还想赖到什么时候?”站在他俩中间拉架的是个瘦高个男人,穿着黑夹克,嘴里不停地念叨:“大过年的有话好说。” 那个女人说:“你不是说手头紧吗?手头紧你还跑深圳去找那个女的?还把你爹的棺材本都掏空了?”阿翔听了这话更火大:“我什么时候说不还了?我也没说不还啊!”两个儿子平时总在楼道里碰见,大的十四岁,小的十三岁,都在长个子。这会儿估计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呢,要是听见爸爸被骂成老赖,心里该多难受啊。 以前街坊邻居都知道阿翔年轻时挺会打扮,人长得也风流倜傥。后来因为和老婆离婚了,把两个孩子都扔给了爷爷奶奶养。老两口辛辛苦苦把孙子拉扯大了。谁知道老太太后来得了重病去世了,老爷子又得了脑梗瘫痪在床上,吃喝拉撒全得靠人伺候。阿翔这才不得不出去打工挣钱,结果也没什么本事挣钱养家糊口,反倒把老爷子那点退休金都花光了。前段时间因为深圳那边有个女朋友又闹得挺凶,最后还是警察过来才把事儿平了。 楼道里的争吵声越来越响。阿翔抬手想推搡那个女人,被朋友死死抱住;那女人也抄起空纸箱想砸过去。声控灯被晃得一闪一闪的,映得他俩脸上的光影扭曲变形。就在这时候,门缝里突然传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喊叫:“爸!你们别吵了!” 门一开是个少年站在门口——是阿翔的大儿子。他穿件发白的T恤衫,肩膀瘦瘦的,眼睛红红的。他嗫嚅了半天挤出一句:“阿姨……求求你别骂我爸了……钱我们以后会还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阿翔刚才那股嚣张劲儿全没了,“啪”一声瘪了下去;那个女人举着箱子的手也僵住了,叹了口气把箱子扔在地上说:“算了……大过年的……给孩子留点脸面吧。” 她踩着高跟鞋下楼去了,“哒、哒、哒”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刺耳。拉架的朋友拍拍阿翔的肩膀也走了。楼道里只剩下父子俩站在那儿。阿翔伸手想摸摸儿子的头——儿子下意识躲开了——那只手尴尬地垂了下去。 父子俩进了屋关上门的声音很轻很轻——“砰”的一声响却像是一记闷棍打在心里头。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响,远处偶尔还能听见几声钟声提醒大家新年就要到了。我站在门后心里乱成一团麻:既气阿翔不争气又觉得他可怜;可怜那两个孩子却只能隔着防盗门叹息两声。本该是一家人团圆的日子他们守着瘫痪的爷爷听着讨债的声音心里该有多冷啊? 传说年兽怕红怕响所以人们贴春联放鞭炮驱赶它;可是贫穷、失信、自卑和耻辱这些东西可不是放几挂鞭炮就能赶跑的鬼魂啊。它们会缠着这个家、缠着两个正在长大的少年——窗外烟花把半边天都照亮了;新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旧年的债真的能一笔勾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