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里那绿柳,丰子恺说她是最贱的植物,剪根枝条往土里一插就活了,根本不用多操心,倒是像极了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平凡得很。这种随遇而安的性子,让她在城里乡下各有各的风采。城里的柳树长得婀娜多姿,像个含情脉脉的姑娘,把灰扑扑的街道给罩进了一袭绿纱;乡下的柳树则比较朴素,不管风吹日晒还是天寒地冻,都用那满树的浓荫给大地守夜。 这些柳树枝桠虽然长得一样,但在不同的舞台上却都把春意最先挂了出来。贺知章那句“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就是说柳条像绿色的丝绦吗?这丝绦里藏着的都是天真烂漫的笑声。小时候折一段柳枝拧成笛子,虽然吹不出曲子来,可也能把欢笑拧成旋律。再折条长枝编成草帽戴头上,就像个林中战士在草丛里追逐。玩累了躺进松软的泥土里仰头看,低垂的柳条就像撑开的绿伞替我们遮阳蔽日,也替记忆撑起一片清凉。 正因为柳树这性格这么随意,“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时候才让人明白什么叫“无心插柳柳成荫”的豁达。她柔韧却又挺拔,潇洒却从不张扬。等到山花烂漫的季节,她就站在花丛中笑着看,这大概就是君子的风度了。城里乡野的柳树本来就是同一条脉搏跳动着的生命。那时候人们还裹着棉衣的时候,普集街道办事处办公大楼前的两棵柳树就悄悄泛出了鹅黄。春风像笔一样把人间给写意了出来。“一树春风千万枝”,这柳树用浓浓的绿意把冬天的余韵轻轻抹去了。风一吹柳枝在摆动,就像提前到来的信使一样把“春已至”的口信先声夺人地送到了。 古代凡是有水井的地方都能唱起柳词,“留”和“柳”谐音,这就让柳条自古以来就承担了离愁的重责。朋友要走了折根柳枝送他;亲人离散了折根柳枝寄托思念;只要笛声一响,“何人不起故园情”?这种柳条就成了最柔软也最锋利的牵挂。离别写得不动声色但句句带血。若你在春夜月上柳梢头约黄昏后去看那棵金柳和那抹夕阳的合谋就会明白所谓浪漫不过是它们在一起的样子。 春天的第一声问候就是这两棵柳树用鹅黄嫩绿把冬天最后的痕迹给抹去了的那个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