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村被蜿蜒的水道环绕着，白墙黛瓦顺着河道铺展开来。村口那棵三百多岁的老槐树高耸入云，两个大人手拉手才能把它抱拢。盛夏时枝叶繁茂遮蔽阳光，把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深秋时枝头挂满米粒般的槐米，风一吹就像满地碎金。树下常年放着一张磨得发亮的竹椅，旁边是一个白瓷盘，里面放着一块柔软的桂花糕，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花瓣。这是陈阿婆定下的规矩：不管刮风下雨，还是炎热的夏天寒冷的冬天，她都要在这儿做桂花糕。秀莲是个性格开朗的姑娘，十八岁那年她遇到了邻村撑船的阿牛。阿牛虽然嘴笨心细，却很有责任感。第一次去秀莲家提亲时，他手里拿着刚买的红糖糕紧张得满脸通红。他攥着糕指节发白，最后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以后我跑船跑遍江南的码头，给你带遍天底下的甜。”没有华丽的誓言，但这句话深深地打动了秀莲。 从此以后秀莲就守着这棵老槐树做桂花糕。她跟着母亲学手艺：把新糯米淘洗三遍晾干磨粉；把新鲜的桂花洗净烘干碾成细粉；用土法熬麦芽糖做糖霜；用槐树枝烧火蒸糕。每天天不亮她就起床蒸桂花糕。白天她在槐树下织布绣花，绣品上总少不了桂花和船帆的图案。她把一只只绣好的荷包放进樟木匣子里收藏起来。每年端午节前她都会起早蒸好桂花糕，然后把艾草系在槐树枝桠上等着阿牛回来。阿牛一年到头在水上奔波很少回家，秀莲就把思念都缝进针线里揉进糕团中。 有一年梅雨连续下了一个月江水暴涨把石坝冲垮了。船队遇险的消息传回来时秀莲正绣荷包手被针扎破了流了血。她顾不上包扎赶紧跑到渡口望着江水站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江雾散开阿牛漂到了岸边他趴在一块船板上身上的伤很重怀里却死死护着一个油纸包裹——那是他在苏州码头买的桂花糕。“桂花糕没湿还甜着呢。”阿牛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说着话就晕过去了。“这辈子值了。”秀莲哭着说。 后来阿牛再也不跑船了他们在老槐树下搭了一间小小的糕饼铺卖起了桂花糕。“阿牛糕铺”就这样开张了从此以后两个人一起守着店铺和老槐树过日子。每天早上秀莲揉面蒸糕阿牛烧火劈柴孩子们围在门口等着吃热乎乎的桂花糕。晚上夕阳把河水染红的时候他们手牵手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平淡却很幸福。 时间慢慢流逝秀莲和阿牛都老了青丝变成了白发但他们做的桂花糕味道还是没变青溪村的人都爱吃他们的桂花糕觉得这是世间最甜的滋味。“你记得回家的路吗？”阿牛临终前问秀莲然后吃下最后一块热乎乎的桂花糕就安详地走了。秀莲把剩下的桂花糕放在竹椅旁边陪着他像往常一样守着这棵老槐树等着他回来吃这温热的桂花糕和故乡的槐花香。 现在这棵老槐树已经三百岁了竹椅也旧了棕绳换了一根又一根白瓷盘也有了裂痕青溪村的流水还在潺潺地流淌着。“阿牛糕铺”虽然关了门但槐树下的竹椅和桂花糕却一直没缺席过。秀莲每天早上依然蒸好热乎乎的桂花糕放在竹椅旁边坐在那里摸着树干上的刻痕一坐就是一下午。村里人劝她：“阿婆别等了。”她轻抚着老槐树粗糙的树皮说：“他爱吃温的我等他回来吃他认得槐花香认得桂花糕的甜认得回家的路。” 三百年过去了时间在槐花香里悄悄溜走了那些甜香留在了岁月深处像青溪的流水一样绵延不绝也留在了每一个记得这个故事的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