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写扬州,一个艳得像残月

那位吴越诗人孟浩然,在这暗夜沉沉的桐庐江口泊船了。你看他把一叶孤舟抛在暮色里,四周没个人影。那山里头滚出的猿声,像是有人在哭。江水流得很急,“急”字一写,就把那无形的夜色写成了有生命的猛兽,吓得船身直哆嗦。这风声吹得两岸的叶子“鸣”了起来,跟猿声配合着唱,月亮却冷冷地照着他这只小船,连心跳声都能听见。这时候天地再大,也只剩下这“一”和“孤”,像回声一样老也散不去。 这桐庐紧挨着建德,却不是他的家;扬州古称维扬,他又在老远的地方想着老朋友。空间被拉成一条长丝线,一头是老家,一头是故人。他把两行热泪洒进江心,让水把它们带到那片远去的土地——海西头。 四十岁那年他没考上进士去了长安,才跑来吴越山水里散心。本来是想把失意打发走,却把这份难受写成了“虽然这里风景美但不是我家乡”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要是把科场失败的苦水全倒出来,诗就俗了;他就这么淡淡地提一句,反倒让你听见了心里更深的叹息。“淡”成了他最厚实的铠甲,也是最锋利的剑刃。 再看那位张乔写给扬州故友的信:离别河边折柳条相送,千山万水隔着玉人。还记得那月明时相寻的地方吗?城里东风锁住了十五座桥。张乔在信里写的是明月当证、城桥为记;孟浩然却是用江水作邮差送信。一个对着花间酒影诉离愁;一个让急流替他传话。同写扬州,一个艳得像梦;一个冷得像残月。唐人那月光从不偏心,只看各人接不接得住这一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