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峪坪的蛇神讨债》

梁家小子梁川蹲在门槛上,听着自己的心跳跟蛇鳞划破空气的动静搅和在一块儿。那天是1990年7月,青峪坪热得发了疯,树梢上连风都懒得动。梁家兄弟从后山的蛇神祠里拖回两条肥蛇——一条黑得像夜色,一条白得像晨光,直接倒进锅里咕嘟咕嘟煮了起来。香味顺着瓦缝飘出去老远,偏偏梁川这小子躲在灶台后面没动筷子。 第二天傍晚天擦黑的时候,有人来敲门。门外站着个眼睛红红的女人,裙摆上还沾着泥点子。她喘着粗气说:“我找两个孩子,一个穿黑衣服的,一个穿白衣服的。” 梁家人抬头一看,这女的手里攥着两截布条——一截黑的,一截白的。那一刻梁川猛地想起来,头天晚上哥哥梁勇显摆的战利品就是两条蛇,正好是一黑一白的。 村长赵成锁和温素娘把这女的请到了东偏屋。温素娘喝了一碗掺了安神散的糯米酒之后躺下了,她的呼吸声就像是两条慢慢流动的河。梁勇趁夜溜进偏屋折腾去了。梁川被支使到门外看守,赵成锁压低声音嘱咐他:“这三天谁也不准进屋。” 到了第三天夜里搜索队冲进来的时候,堂屋地上只剩下一条蜿蜒的暗痕——不宽但特别长也特别模糊。东屋里被褥乱糟糟的,绳子断了半截。温素娘的素裙子扔在角落;窗栓从里面死死顶住;刘彩凤的帆布包还挂在墙上;只有梁勇的解放鞋没了影儿。 梁家三口人还有温素娘一块儿消失在了青峪坪的晨雾里头。警察在蛇神祠旁边的陡坡上找到了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那个深不见底的乱石沟。官方记录冷冰冰地写上四个字:“疑似坠崖,未寻获遗体。” 后来研究中国乡土文学的人说这种故事叫“中国式荒诞叙事”。1990年代好多作家都往民间文化深处钻去捞灵感。像贾平凹写的《集市》《童山狼》就是这种路子。 很多年以后梁川站在破败的蛇神祠前看着香炉歪了黑白双蛇的图都褪成了影子。山风吹过墙上那些残存的蛇皮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轻声问了一句:“你们要找的东西找到了没有?” 山谷里只有风声在回答。当他转身准备走的时候终于想明白了——那个夏天梁家锅里煮的东西早超出了食物的范畴。那锅里炖进去的是两条命、三代人的余味和这辈子再也吐不出来的秘密。青峪坪的老人们偶尔提起这桩旧事的时候有人说是山神收人有人说是蛇神讨债。只有梁川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只要你咽下去了就再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