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记忆中的奉化溪口

我拉开车门下车的时候,正好晒着奉化溪口暖洋洋的太阳。这种春节假期里难得的悠闲劲儿就上来了——我也不想赶景点、拍打卡照,就随便顺着山风走走就行。剡溪顺着镇子边上哗啦啦淌过去,把外面的闹哄哄全都拦在了远处。本来我揣着一颗想随便逛逛的心呢,结果走到门口一看,那道栅栏拦住了去路:蒋氏故居的门票正躺在入口处等着人掏钱。那一瞬间我就有点犯嘀咕,自己到底是来欣赏山水的,还是来花钱买一段标了价的历史。 过了武岭门,望着远处黛色的山和近处碧绿的水,原本应该有袅袅炊烟、小孩嬉笑的画面里,现在只剩下导游喇叭不停地循环播放。武岭这个门看起来不陡不险的,却像是把“以前”和“现在”硬生生隔开的一道闸。门里头,那些青石板都被来往的游客踩得反光发亮;门外面,剡溪的水声依旧潺潺流淌,只是再也听不到划桨的声音和打鱼的号子了。我顺着河沿往前走,看到老房子的外墙都剥落得不成样子了,变成了一圈圈斑驳的年轮;也看见那些演特型演员的人拿着扩音器大声吆喝,把历史浓缩成了一张定格的侧脸照片。 文昌阁正好就在武山的最南边头蹲着。那飞檐翘角在树荫里头若隐若现。1924年的时候是蒋氏出钱重修的这座楼阁,把以前供奉文昌帝君的公共祠堂变成了他的私人藏书楼。我走到憩水桥旁边看了看,有棵长了两百多年的枫香树把岁月的沧桑都写进了年轮里。我就站在树下琢磨着:蒋氏当年是不是也站在这儿往剡溪那边望过呢?——那条现在被门票、栅栏还有旅游团层层包围的河。山水还是原来的山水没变,变的是大家为了能看到过去的老样子愿意掏多少钱。 顺着路再往前走,就到了1929年开办的武岭学校旧址。大礼堂、教学楼还有宿舍楼都保存得好好的,周围绿树成荫。阳光穿过窗户缝照进来,好像给那些旧课桌镀上了一层金边似的。这算是蒋氏为家乡办的一件“好事”,乡亲们念叨了很多年了。可我站在那些教室里头的时候,脑子里头突然冒出了另外一副画面:同样是出身小镇的马云,把英语角搬到了西湖边却没拦门票收钱;同样是为家乡办事儿这方面的事儿做对比的话,这差别咋就这么大呢?也许啊,真正的功过是非不在于金额的大小多与少,而在于有没有把故乡当成一件可以买卖的商品。 我又往中街那边逛去了。丰镐房跟玉泰盐铺挨在一起立在那儿。丰镐房取了个挺有书卷气的名字叫西周的两座都城;玉泰盐铺则是1871年蒋家的爷爷开的小铺子。到了1887年农历九月十五日的中午时分,蒋氏就在铺子二楼的屋子里呱呱坠地。一个普通盐商家里头竟然走出了一个影响了中国半个世纪的人物——这历史有时候也开这种冷门的玩笑啊,整条街都因此沾了不少金粉。我蹲在墙根底下看那块石碑上写的“玉泰盐铺原址”,那字写得特别有力道。碑面显得沉默无声的样子,周围游客的吵杂声还在继续;它们隔着百年的时光对望着吧——像是在说:所谓“原址”,不过是现代人给旧名字套上的一个新壳子罢了。 离开了热闹的商业区我拐进了武岭公园里头。这个园林南边挨着剡溪,龟山静静地卧在旁边,风景特别好。这是1935年开工修、1938年盖好的园子;漪澜厅、旷观亭、涵碧亭排着队站在那里;靠着岸边的那条石路有三百米长,大家管它叫“锦堤”。我赶紧抢了一张长椅坐下来歇歇脚;看着老人们晒晒太阳、孩子们追着蝴蝶跑;也看着剡溪的水把阳光揉碎变成了一片片金箔。这才是溪口应该有的样子——不被门票束缚着、不被讲解员的解说绑架着,让时间自己去说话就好了。 太阳快落山了我拍拍裤子上的灰回头看了一眼武岭门。那个演特型演员的哥们儿还在那儿摆造型拍照片——军装穿得挺笔挺、斗篷也挺宽大、表情挺肃穆的样子。我刚才还有点想笑他呢。要是把一个历史人物就简化成一件军装、一个姿势或者一张表情照那肯定是挺肤浅的事儿;可要是我们因为这个人“做过好事”就把“做过坏事”的事儿全忘了不管,或者是因为他“做过坏事”就把“做过好事”的事儿全抹杀掉也是挺狭隘的想法。功与过本来就是长在同一棵树上的两个分叉枝条嘛;时间负责把多余的枝桠给修剪掉;我们负责把年轮记下来。 等我走出门的时候天色都快暗下来了远处的山也裹上了一层雾气。溪口看着像一位沉默的老人家一样不争论也不解释;山水还是原来的模样到底是对是错就交给后人去评说吧。而我们这些来这走一圈的过客只需要把今天看到的感受装进脑子里头就行——下次再来的时候要是门票还在涨价、栅栏还在加高、山水的味道还在变的话;希望我们还敢推开那扇老城门——哪怕就是为了问一句:溪口啊溪口你到底是姓“景”还是姓“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