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与腊梅

在南京浦口车站,朱自清的父亲为了给他送个橘子,不顾艰难爬过铁道,《背影》里描述的这种细致关怀,其实也在众多读者心里埋下了关于车站与温暖的种子。庞余亮先生写下《车站与腊梅》一文,正带着这份细腻的感悟,在车站里展开了一番对食物与回忆的诉说。说到“车站是乱得不能再乱,成千上万的人在说话”,这简洁的两句开场白取自阿城笔下的北京火车站。确实让人佩服,仅用寥寥数字,就把那种嘈杂的热闹感写活了。对于这喧闹的场所,它承担的出发与抵达的功能其实很清晰。旅客们到达后,每个人都会各自变成省略号走向不同的远方。 因为出发往往带着未知和不确定,所以等候成了常态。这时候填饱肚子就显得尤为重要,倘若不能安抚那颗不安又饥饿的胃,车站里那些食物的味道便会主动涌过来帮忙。那香味如同老友的拥抱,又像缠绕的记忆。方便面的味道总是排在第一位,没有哪个车站缺了它。开水间里的热水虽然达不到沸点,但总在卖力地泡着那包顽固的面饼。调料的香味率先钻进我的鼻孔炫耀起来:红烧牛肉、紫菜海鲜、番茄牛肉……我很难拒绝这诱惑,只能勉强分辨是加了火腿肠还是榨菜。 等到目的地,衣服上的方便面味还不肯消散,它的侵略性确实太强大了。朋友听我讲这些时建议我打专车走长途,但那样花钱太多我舍不得,所以只好认命去候车室接受方便面的“侵略”。紧随其后的是五香茶叶蛋的味道,它们永远在小卖部的电饭煲里煮着,散发出的香气成了最好的吆喝广告。仅凭肉眼或舌头根本看不出保质期,在那酱黑色的汁液里泡得越久越香。这种芳香几乎盖住了另一边煮玉米的味道。 记得秋天收玉米时全村飘着清香,但车站里绝不会出现“清香”和“丰收”这两个词。这里只有疲惫的脸色、歉收的表情和匆忙的脚步。有次夏天我找扬州的老师办事未果却不想放弃,硬着头皮乘上了回扬州的班车。老师没帮上忙让我很沮丧,甚至连午饭都没吃就赶去了扬州汽车站。就在饥肠辘辘的时候,我看到一个老人蹲在角落啃煎饼,中间夹着刚掰开的大葱。 因为靠得近能听见牙齿咬断葱白的脆响“咔嚓咔嚓”,每咽下一口我都觉得有股力量把我往上拔。看老人吃煎饼让我慢慢离开了绝望的泥潭浮到水面上,我知道是那辛辣的葱味救了我。所有季节里我最爱春天去乘车,打开车窗吹进来的都是春风的抚摸;最讨厌冬天乘车特别容易晕车,难受得想吐又睡不着。有一年冬天从靖江回兴化看望老母亲回程时在兴化车站碰上浓雾晚点。 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后悔没多待一会儿时,那种浓重的后悔感竟让我晕了起来。突然几滴液体溅到脸上惊醒了我原来是个男孩剥橘子溅出来的汁。橘子的芳香立刻治愈了我也统治了整个车站一路上我都没擦掉脸上的汁液因为冬天的橘子太恩重如山了像浦口车站的橘子也像朱自清父亲捧回的橘子《背影》里写他爬上铁道为儿子买橘子时多用心啊漫长的旅程里孤单的人多需要这种清凉的陪伴和温暖的慰藉。 这么多年很多车开走也开来了很多日子和味道都飘散在空中谁能想到靖江汽车站竟有一棵高大的腊梅树呢?是哪个有远见的人种在这里的呢?它被种在候车室外面靠近公共厕所也是抽烟室每次候车我都愿意去看看它长得那么壮实茂盛高大快高过屋顶了真像一根最值得铭记的缆桩到了冬天满枝头的腊梅花很多烟味厕所味都盖不住它的浓香我一直认为这棵腊梅树是靖江汽车站的宝物因为它太高大了我总是要仰视确实只有仰视才能看清它如铁的筋骨以及如铁的筋骨上灿烂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