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隐写的那首诗，简直就是一首又长又悲伤的歌，每个字都让人心头一酸。这首诗题目叫《泪》，结果正文八句话里头连个“泪”字都没有，却让人觉得这八句里有七种滚烫的眼泪在滴。令狐楚把这首诗分成了七部分，每一部分都透着一种别样的凄凉。第一滴泪，是失宠的宫女在永巷里长年累月地埋怨自己被抛弃。第二滴泪，是别离时心里整天想着那个充满风波的世界。第三滴泪，是娥皇、女英在湘江边上哭得眼泪斑斑。第四滴泪，是人们站在岘山碑前洒下的无数怀念之泪。第五滴泪，是人去紫台后的秋天大漠寒风。第六滴泪，是兵残楚帐的深夜听到的那首悲歌。第七滴泪，是诗人自己在灞桥边问的一句话：我送别人流的泪，抵得上别人送我流的泪吗？短短八句，李商隐把失宠、离情、死别、怀德、去国、末路、送别七种痛苦都塞进了一幅晚唐的长卷里。每一滴泪都落在历史的裂缝里，也落在读者的心里头。 失宠之泪是说汉代永巷里的冷宫宫女。“怨绮罗”三个字把那锦绣被夺、芳华被弃的绝望写得比哭喊还撕心裂肺。离情之泪就是整天想着风波的意思。风波不光是江面险浪，更是未知的离散和政局暗流。一句“思风波”，把离别变成了终身惶恐。死别之泪是娥皇、女英哭舜帝的故事。她们的眼泪滴在湘竹上成了斑痕，年年都在生长。怀德之泪是襄阳的百姓在岘山碑前洒下的怀念之泪。羊祜镇守襄阳的时候德行好，老百姓见碑就哭。去国之泪是人去紫台后的秋天大漠冷风。紫台指宫廷，“秋入塞”暗指昭君那样的远嫁。兵残楚帐夜闻歌是项羽在垓下和虞姬唱别曲的时候四面楚歌的情景。末路之泪是诗人自己在灞桥边问的话：我送别人流的泪和别人送我流的泪能不能比得上下？ 有人猜这首诗是李商隐给李德裕送行写的。会昌六年李德裕罢相之后死在了海南那边。永巷长年怨绮罗——就是说那个失宠的宰相被远谪天涯。湘江竹上痕无限——就是说老百姓会记得他的功劳。兵残楚帐夜闻歌——就是说英雄穷途末路时的悲歌。朝来灞水桥边问——就是说学生为你送行也替自己喊冤。如果这个猜测成立的话，诗里就多了一滴目送恩师和同党的双重痛惜之泪。 唐朝末年的牛李党争把国力都耗光了。恩师令狐楚属牛党，岳父王茂元属李党。李商隐夹在中间两边都不讨好。陈寅恪说牛党代表庶族地主，李党代表旧门阀；争的其实是权力和文化话语权。杜牧、李商隐都是党争夹层里的牺牲品——才华越高反而被撕得越碎。 李商隐的悲剧不光是失败本身，更是失败之后没人听懂他的悲愤。他把怨恨都压进了像密码一样的意象里头：锦瑟、碧城、碧城、青衫……所以“诗无达诂”——读者只能隔着千年雾气猜他的痛。也正因为猜不透这层雾气才让这首诗有了永不褪色的悲美。 今天我们读这首诗的时候还会被七种眼泪击中，因为人类共通的那种痛感永远都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