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起来,小时候最大的乐子,全是靠“捡”来的。那次开车路过以前那条路,收音机里刚好放着《乡间的小路》,我直接一脚刹车停了下来。原本长满野草的路面现在全铺上了水泥,根本认不出来了,可这音乐声还是能立马把我拽回到那个十月的稻田边上。稻穗都沉甸甸地垂着,把地给铺满了一层金黄。那时候我们这一帮小孩排成长长的一字队,大人们划分好了每个人的地盘。结果只要谁喊一嗓子“我这边多”,队伍立马就散了,大家像一群麻雀一样钻进了稻浪里。我总是最听话的那个,捡的东西最少,可我笑得最欢——因为那笑声本身,就是给我的最大奖励。 我们家虽然不属于种地的人家,条件还算过得去。妈妈从来不嫌弃我捡回家多少稻穗,只希望我能跟着大伙开心玩;爸爸就不行了,他闻不惯我指甲缝里的泥土味,更不许我去抢别人辛苦种的粮食。所以我每次都是踩着晚霞拼命往家跑,把稻穗偷偷藏在墙角底下。等光着脚丫子开门迎接他时,我还是笑得跟刚放飞的风筝一样。 牛回圈了以后,牛粪又成了我们新的目标。爸爸这次没拦着我,反而出了个谜语:“米田共一家,农民喜欢它……”谜底就是“粪”字。那个年代化肥特别少,这玩意儿就是黑色的金子。我背着沉甸甸的一筐去学校评比成绩,结果拿了个第二名。现在回想起自己远远地闻到粪味儿就往回跑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想笑——原来快乐也能这么“臭哄哄”的。 最让我震惊的一次“捡”,是遇到了一个用布头拼出来的乞丐。他大概隔一个月来一次村里,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用零碎布头缝起来的:帽子、鞋子、讨饭的口袋,连手里那根拐杖都裹着五颜六色的布条。转动手里的“打狗棒”,布袋转起来就像一朵花儿——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闯进了杂技团呢。妈妈端来白米饭拌虾皮给他吃,他细嚼慢咽得特别小声;再问他布头是怎么拼的,他只笑不说话。邻居偷偷跟我说:“他下巴有病。”所以我们就远远地看着他吃饭,也远远地尊敬着他。 村里的两家裁缝店成了我的秘密地盘。阿姨们把地上的布头扫成一堆说:“没用了,你拿去玩去吧。”我把它们抱回家洗干净晒干,再分类剪成小块拼起来。最后缝成小袋子、座垫或者玩具。一针一线缝的时候我就学会了把那些破破烂烂的东西变成宝贝。 我还会用铁丝钩住树枝蹲在树林里给树叶排队:梧桐叶像扇子一样大,榕树叶像小船飘在水上,枫叶红得像一团火。这些树叶最后都会烧成灰烬变成柴火烧掉的,但那一刹那它们的样子和颜色都留在了我心里成了诗。在河滩上捡石头也是一场寻宝活动:扁平的石头用来打水漂“啪”一声就掀起一圈圈波纹;厚重的石头变成天然的画板让我在上面涂涂抹抹、乱写乱画。石头不会说话,但它们替我记住了童年里最甜蜜的声音。 现在再回到那条小路看看吧!原来的稻田都变成了高楼大厦;老牛也不再傍晚回家;那个用布头拼出来的乞丐也早就不见了踪影。不过只要那首老歌一响起,我还是能闻到稻穗的香气、牛粪的臭味还有布头的味道——它们就像一串串脚印印在晚风里,轻轻踢踏出了童年时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