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的一个夜班,一台原本进展平稳的手术在缝合阶段突然出现异常。患者心率和血压迅速升高,加药后指标仍未恢复稳定。更令人意外的是,患者苏醒后说:“医生,刚才的痛我都有感觉,你们的说话声我也能听到。”这正是医学上所说的“术中知晓”——患者在全身麻醉下仍保留部分意识,并可能感到疼痛。这件事深深触动了当时已完成近三千台手术麻醉的麻醉医生陈冲,也成为他职业选择发生转向的关键节点。 术中知晓的出现,暴露了现代麻醉学仍存在的认知空白。全身麻醉通常依赖三类药物配合:镇静药、镇痛药和肌肉松弛药。尽管临床用药体系已较成熟,但由于个体差异,即使剂量看似充分,仍可能出现患者在术中保持意识、感到疼痛的情况。此外,肌肉松弛药仍在起效,患者无法动弹或发声,只能在无法表达的状态下承受痛苦。监测指标的异常波动,往往就是这种无声“求救”的信号。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麻醉学发展近两百年,但对麻醉药物如何在神经系统中产生作用,至今仍缺少系统而完整的解释。回顾历史,许多麻醉药物的发现更多来自临床经验和偶然。自十九世纪四十年代起,医学界在实践中发现某些物质具备麻醉效果,并在此基础上不断改良迭代,逐步形成七氟烷、氯胺酮、丙泊酚等现代麻醉药物。这些药物的安全性与可控性已得到验证,但科学界对其深层机制的认识,仍常停留在“能产生麻醉效果”的层面。 疼痛本身的复杂性,也让问题更难回答。不同于听觉或视觉主要由特定脑区处理,疼痛更像是一种在大脑中“整体涌现”的多维体验。国际疼痛学会在二零二零年修订的定义中,将疼痛描述为“与实际或潜在的组织损伤有关的、不愉快的感觉和情绪情感体验”。该定义本身就提示了疼痛的多层结构——既有感觉成分,也包含情绪和认知。临床上常用的“数字评分法”依赖患者主观描述,医生难以获得客观、可量化的判断依据,从而增加了镇痛不足或过度用药的风险。
从手术室走向实验室的选择,折射出中国医学研究向更深层问题推进的方向;当更多像陈冲这样的临床医生带着一线问题投入基础研究,那些困扰医学界多年的“黑箱”难题有望逐步被揭开。这条连接病床与实验台的探索之路,不仅可能改写麻醉学的核心认识,也将为人类更有效地对抗疼痛提供新的科学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