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口古井清气——这辈子也算够澄澈了

话说这晚天色有点古怪,没见下雪,倒下了一阵寒雨夹着冬雷。朋友非要拉我去西江钓鱼,本以为能钓条寒江雪,结果啥也没钓着。倒是江边那片芦花,在朔风中扑腾得挺像动态雪景。长江这时候瘦得像个干瘪的丝瓜,不过江东那边的草虽然冻得瑟瑟发抖,草根还绿着呢,看着就挺有生机。 车子开下江堤,离开江西那边的芦荻滩。前面雾蒙蒙的,像个蜃楼般的村子出现在眼前。村口全是笔直的白杨,秃得就像几个瘦高个。稻草堆边有鸡鸭鹅狗和平共处,也不打架。我们在老房子前下车,墙是青砖砌的,缝里还有不死的苔藓;瓦是黄泥小瓦,瓦棱上的细草在寒风里哆嗦。 忽然我看到东边场圃上有口井。那青石井栏有两尺多高,纤尘不染,亮得跟玉似的,瞬间就把我拉进那种很空灵的意境里。我小心翼翼地靠近水井,生怕破坏了这股禅意。等看清楚井栏内沿,心里头一阵激灵——上面全是被井绳勒出来的沟痕,密密麻麻的,最深的有一寸多深。这井绳刻出的年轮跟史记似的,我用手摸着那些刻痕,感觉就像摸了摸奶奶脸上的皱纹。 井深得看不见底,只有一团雾气在轻轻飘。传说里面有井龙呢?我正纳闷井壁上的蕨类像不像龙鳞时,两个白胡子老头走了过来:一个腰插长镰刀,一个拄着竹竿。拄杖老头敲了敲井栏东外沿说有字。我低头一看,是阴刻的八分书:“凿于×大业”。第三个字看不清了。要是大业年号的话,这井就跟写过注疏的孔颖达是一个时代的。不过看石头和字的样子,估计还是明清时候的玩意儿。 多少年来它一直默默奉献着,像个不会老的母亲。一个老头去给牛喝水;另一个老头也要去割芦柴。他见我感兴趣就停下来拍了拍井栏说:“这井栏从来不脏你知道为啥不?”我说不知道。他自豪地说:“你哪知道?这石头本来就脏不了;主要是井里有股清气能把脏东西给漂干净。”文革的时候有人刷白漆做标语,晚上就被清气给漂得一干二净。“流水不腐”,有灵气的水肯定更干净。” 听了这话我觉得不仅是井干净了。要是人心也像这井水一样清澈雅洁,还有啥能污染它呢?站在这清气拂过的井边我觉得俗气少了点、心里也不那么累了——比那个钓雪的蓑翁还多了几分闲逸。刚好有个清秀姑娘来打水。我也想尝尝井水的味道就请求她让我喝一口。她笑着把桶递给我——那绳子一段一段打着结。 水桶一拉上来水撒得像珍珠一样。掬起一口水喝下去——二十年没喝过井水了——那种甘甜和温馨一下子点燃了记忆。左思写过“前有寒泉井”,原来古人早明白:一口好水能照见心里最干净的地方。同伴催我去前面大塘钓鱼;我却没了兴致——脑子里全是马鞍山五担岗古井、杭州相国井、苏州范庄八角井还有家乡的仙姑井;还有巢父、许由那些人。“沧浪之水清兮”,虽然没去过常德沧浪河;但今天的这口古井清气——这辈子也算够澄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