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发没多久,我就听见这声音从脚底冒出来,像谶语似的摁在了脚背心上。说是没了竹子的山,诗就跟着失声,我也就明白了这回就是要把眼睛和肺都交给绿色去收编。七月底的风儿带着点酒气,把山下的雾吹得歪歪扭扭的,这让我心里更笃定了:台风还没来呢,竹子倒是先醒过了头。它们把身体调成了很敏感的模式,好像随时准备冲着老天喊一声或者来个大合唱。 顺着溪谷往上爬想看看山后头那块还没起名字的好风景,结果半路就被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给拦住了去路。那牌子好像是老天特意放这儿的,把大自然撕开了一道口子又算是在求和——这是在说,还没学会尊重边界呢,怎么能先去征服呢。旁边的水流得挺得意:它下山可比我容易多了,可它还没忘回头给我指条明路。我扭过头看过去,发现竹叶把阳光切成了碎银片撒了一地,铺满了整条小道,这简直就是一场无声的绿色阴谋:本来是想走路却反而走到了该去的地方。 莫干山的石头都像史书一样沉默着不说话,反倒是竹子把这些史书一页页撕下来插进了自己的绿色宣言里。不管是岩缝、土堆还是最陡的断崖边上,都站着一排排毛竹。它们长得呆呆的其实在那儿小声嘀咕呢。我蹲下来听溪水哗啦啦响的声音,像是群山在读一封来自前世的信——声音断断续续的倒也足够让人耳朵暂时失聪了。 泉眼躲在大山肚子里藏着掖着的,像大自然偷偷藏起来的糖果;用清凉的水喂竹子喝的同时也顺便给过路的人类喂了幻想。 风里的高大竹子站得像蛇一样弯弯扭扭的,竹节和蛇纹对着镜子看了又看。这时候我才明白:外表看起来细长里面却挺坚硬的东西也能长在一个身体里。要是把整片林子看成一支大毛笔的话,那竹节就是笔尖——它们蘸着岁月的墨水记录着笋尖冒头的惊蛰还有叶子掉下去的霜降;既能盖房子当扁担用也能刻成宝剑来写“生存”两个字背后最抽象的意思。 草长得很高蚊子也在飞的时候,竹林用最原始的话接管了大山的地盘;让人类成了突然闯进来的客人。 时间把笋子拔节的动静调成了静音没让我们听见却留下了很多可能性。脑袋被砍了也没让它们失去看太阳的胆量——每次低头都是为了长得更直挺挺的站着。短短的粗竹节像枚印章一样被岁月磨得发亮按在了江南潮湿的空气里还有莫干山起伏的胸口上。 坚硬的壳子雕刻着命运的纹路一边在时间上做记号一边帮大地保管一份沉默一份孤单还有一份说不出口的坚韧——大地从来不去争辩只负责给大家做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