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槐树

冀中的槐树,既像老屋墙角的老朋友,又像是满大街随处可见的新邻居。以前我们这儿没人特意种槐,它们是自己从土里拱出来的。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根在地下钻来钻去,好不容易长出地面,先是一片鹅黄,慢慢变绿。我一眼就能认出它不是草,茎干挺粗,叶子顶着长,长得飞快,没过几天就跟窗台一样高了。 不过有时候我们也会把它们拔掉:要是长在院子正中间或者对着门窗,看着就不舒服。得赶紧把那簇黄绿色的嫩芽一脚踢掉,地面立马就恢复平静。那根受了伤只好往回钻,换个地方再发芽。这次终于找对了地方——靠在墙边长出来了,既不碍事又能挡太阳,于是就高高兴兴地长大了。 要说最美的树叶啊,还得是槐叶。我看它就是一支长柄上顶着一组相对的叶子,像有人在最后加了个结束符。叶子上面毛茸茸的特别细,镰刀形状的托叶根本看不出来。跟枣叶比大小差不多,但槐叶更薄更轻;跟榆叶差不多大,却比榆叶薄好几倍;柳叶虽然窄但又长又厚;更别提冀中常见的大叶杨、梧桐了。 每到春天槐花一开那香味简直能飘满全村。我们管它叫槐子花。这花开得正盛的时候树上像是堆了雪似的特别有气势。这花还能吃呢:直接生吃能吸蜜;最好的做法是拌白面或者细糁蒸着吃,再蘸点调料特别爽口;炒菜的时候得放辣椒才能压住那股甜味。花只开十天左右,花蕊飘得到处都是。 黄褐蚂蚁在树皮上爬来爬去挺逗乐的:饿了就爬到嫩叶上敲蚜虫吃蜜露;吃饱了就在树皮上溜达。淡绿的蚜虫在叶子背面吃得肥嘟嘟的;尺蠖灰绿色的在那一伸一缩地爬;还会吐丝吊着自己玩杂技呢。我有时候会把丝剪断拿去喂鸡吃。 洋槐我以前一直以为是老品种了,查资料才知道是乾隆年间从国外引进来的,所以又叫洋槐;本土的那种叫笨槐或者国槐,多半长在路边。现在洋槐满大街都是风头很劲。 笨槐大多是行道树:黄绿色的小花落下来铺满街面,人走过去一脚踩上去把花瓣都印在路面上;花落了还会结出槐角又叫哗啦丹。我小时候摘下来用砖砸出一手绿汁;秋风一吹槐角又干了拿回家泡软剥了皮加水熬煮着吃就像炖烂粉条似的。 其实不用管家里那棵树是洋槐还是笨槐——反正它们都跟我们关系密切。我家以前有棵老刺槐都不知道传了几代了后来树干烂了被雷劈过慢慢枯萎了可每年春天还是能从老干上冒出几枝新绿来。 我一出门看见这棵老槐就觉得特别亲切好像它是我家的一位老祖宗似的。“庭前一棵槐财源滚滚来”、“指桑骂槐”、“一枕槐安”这些词儿都是关于槐树的;民歌里也唱:“高高山上一棵槐手把栏杆望郎来娘问女儿你望什么?我望槐花几时开。” 以前的村子里树种可多了:槐树、枣树、苹果树、梨树、杏树、桃树、榆树、香椿、臭椿、苦楝、合欢、皂角、黑枣…… 那时候村里有很多老古树就像村里的老人一样守着村子。 可是现在风气变了:人们不爱在院里种树地面全用砖头铺严实了一点泥土都不见;院子上头扣着玻璃瓦跟天空隔开了鸟蝶蜜蜂风雨都进不来白天看不见太阳晚上看不见月亮变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 就算种树也都是一窝蜂地种:先种柿子吃几年嫌长胭脂虫难看砍了换核桃;核桃又嫌扎人砍了换山楂…… 人总是变来变去树就遭殃了现在转遍村子老树都被伐光了槐树都少见了偶尔能看到一两棵孤零零地歪在断壁残垣里头。 没了雨打梧桐没了风吹梨花家里少了多少诗意啊!要是一个院子里种两棵槐树上面还有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那才叫迷人呢!树长在院子里不光是风景还是风水是气韵更是精神——没有树的院子真是太荒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