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远的那幅《月下赏梅图》现在还在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呢,虽说是个团扇,只有25.1×26.7厘米大小,但你看他硬是在这小小的扇面上,把南宋13世纪的整个月夜都给折叠进去了。“马一角”的视角特刁钻,他拿着把看不见的剪刀,把山、石、梅、人、月这些东西一股脑儿剪进画框里。尘世的吵闹瞬间就被这一刀给剪开了,那种清寒的气息和梅花的暗香一下子就扑面而来。 画面左边的山石用斧劈皴法画出来的,墨色特别淡,淡得快透明了,看着就像真的月光在石面上一层一层地晕开了。近处的石头棱角分明,远处的云雾又缥缈得不行,这种虚实结合的感觉,把空间拉得特别深,摸得着似的。那株老梅斜斜地从石缝里长出来,枝干像铁线一样勾连着。梅花就画了三五朵,“以少胜多”的效果特好,就在这清冷的气息里,藏着下一个春天的力量呢。 左下方坐着个穿白衣服的文士和一个童子,他们俩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文士膝盖上啥也没放,好像在发呆;童子手里捧着琴站在那儿,屏住了呼吸。两人的目光都被前面的梅树和月亮给抓住了,整个画面一下子就安静下来。右上角的月亮只有个小圆点那么大,但它就像被咬开的银盘一样,清辉洒了一地,连空气都变得凉飕飕的。 马远最绝的本事其实不在画梅画石上,就在这“留白”上。山石没画满、梅影没描实、月光也没涂匀,留白的地方全是风声。那块空白就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把文人们想逃离的尘世和想回归的自我隔了开来;又像是一道门,轻轻一推就能进到那种“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境界里。 整幅画画得特别简洁,笔墨也特干净,却给人留了个能把心事种进去的地方。它不是单纯的风景写生,而是把“隐逸”这两个字烧成了灰撒进了月光里——灰里长出的就是文人最想要的干净灵魂。所以团扇一打开,南宋的山、石、梅、月、人和心全都同时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