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唐说汪曾祺的文笔像是明末的小品,读起来好像推开窗户就能闻到江南那股荷香。其实荷香早就不仅仅是飘在水面上的气味了,它早就钻进了咱们的舌尖,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想当年在济南,老舍被朋友把盆栽白莲摘下来炸了吃,人家只留下里边最嫩的那部分。那酥脆的外皮裹着绵软的内里,嚼起来又甜又香。北方人夏天还爱吃那种“荷香鱼”,把青鱼中段炸得焦黄,再用泡软的荷叶铺在锅底,加上葱段、姜片和五花肉一起炖。等到汤汁收干倒在荷叶盘子里的时候,那种鱼香和荷叶的清芬就缠在了一起,就连喝粥的时候撒上一把碎荷叶上去,那热腾的粥都变得有了一股古意。 想起来以前在西塘古镇吃过的那道粉蒸肉也是一绝。那年我在古镇上溜达,看见有人用荷叶包着一块肉往锅里蒸。端上来的时候油而不腻,那股淡淡的清香缠在舌头上怎么也去不掉。我后来就照着样子学着做:把五花肉用酱油、面酱、糖和料酒腌透了,再裹上炒得金黄的大米和糯米粉,最后用新鲜的荷叶包好隔水蒸。一揭开盖子香味就飘出来了。 这也就是夏天的味道吧。三伏天热得难受的时候,菜场里没几样菜能让我看上眼。倒是看见路贩挑着莲蓬过来了,那些青碧的莲蓬里嵌着深色的莲子。你看那细细长长的茎就像翠鸟停在上面似的。要是遇到刚从地里挖出的新藕可别错过了。把藕丝下锅猛火炒一炒,再撒点白糖和醋拌匀就成了酸甜脆爽的糖醋藕丝。 以前闲下来的时候喜欢去乡野逛逛。要是能碰上一片野荷那是再好不过的了。碧叶连成一片接向天边,虽然荒地里显得挺阔绰但看着就舒服。家门口的池塘里也有一大片荷叶在晃荡。心里老想着去掐一两片回来做菜请朋友吃酒。 说到江南最典雅的清芬那肯定是荷香了。它那股扑鼻的味道是从植物里提炼出来的精华。荷花进了厨房更是妙品。宋代人做的“雪霞羹”就是把新采的荷花去心摘蒂后用沸水焯过,跟嫩豆腐一块烩成的。红白交错的样子看着就像雪霁后的霞光。我猜这道菜肯定是文人弄出来的玩意儿。谁会舍得把夏天的大好时光都耗在厨房里呀?不过荷叶本身就带着清香铺在盘子碗里的时候,不管是荤的还是素的里面都可能窜进一点荷叶的清气。 我把范成大的《晚春田园杂兴》翻出来看了看:“紫青莼菜卷荷香,玉雪芹芽拔薤长。”短短十四个字就像有人把一叶扁舟轻轻搁在了窗前。你看那船停在草岸边水波微漾着:紫青的莼菜卷着淡淡的荷叶香飘过来;玉雪似的芹芽长得像薤草一样细又长。读到这里我感觉鼻息里都掠过了一缕烟水气。其实莼菜本身是没什么味道的,就是靠着那缕荷风才变得清新雅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