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饼上的刻度

说起来,刘云芳写过一本《月饼上的刻度》,把那种充满仪式感的童年记了下来。核桃、红枣还有花生,都跟着母亲们的笑声挤到了面皮里。孩子们把树叶盘子排成八个方位,每个人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位置。那时候供神的果子都换成了泥巴月饼,风就像月亮的手一样捏着我们的鼻子。树的影子、花的影子和人的影子凑在一起跳舞。后来我们长大了离开家乡,那模子敲打案板的声音就再也听不到了。瓜果自己生长自己收获,土地替我们保管了那些童年的记忆。 有一回我看肖复兴写他父亲托着月饼的样子。为了怕酥皮掉下来,也怕孩子手太快,父亲特意弄了个双层保险。像这种苏式月饼虽然油浸糖裹口感好,可时间一长就容易变潮变硬。反观赵珩笔下的翻毛月饼,皮上不加油也不沾糖,却能一层层起酥,吃到嘴里马上就化了;就算放个几天再吃也还是那么酥松。这就把老派记忆跟新派做法给分了开来:前者惜物懂得节制,后者就想着把口感和卖相弄得最好。 当年刘若愚在《酌中志》里写下了一幕中秋夜的光景——初一就有人开始卖月饼了,瓜果还有藕段打包一起送到亲友家里;到了十五这天,家家都把月饼和瓜果摆上桌点上香等着月亮出来,往往都是到半夜才散席。那些吃不完的月饼都被收进了干燥阴凉的地方留到年底再分一点下来,象征着团圆的意思。短短几百个字就把节日的规矩和人情味全给写进纸页里头了。 汪曾祺写过昆明吉庆祥的火腿月饼,曹雪芹在《红楼梦》里也写过贾母听笛时把自己舍不得吃的一枚“内造瓜仁油松穰月饼”送给吹笛人;然后又让人倒上热酒慢慢听那更慢的曲子。这月饼一下子成了身份的暗号:自己吃都舍不得留的东西舍得送人;为了听支更慢的曲子也舍得花时间。就靠着几口点心几杯热酒,“富贵”二字就变成了“慢生活”的注解。 蔡澜以前说过一句很实在的话:“最糟糕的就是健康月饼,完全没点过节的味道。”《随园食单》里讲过酥皮月饼非要加猪油才能成形才够香松;现在的人反倒嫌猪油脂肪太高了。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香港出了一种冰皮月饼,用糯米粉、粘米粉还有澄面混在一起做皮;豆沙馅放冰箱里冷藏过就又软又滑又香糯;而且不需要去烤直接就能卖出去走量。冰皮把月饼从烤箱里给解放出来了,也把“健康”二字钉在了包装袋上。 传统跟现代、味觉跟健康、手工跟流水线,在这个不需要高温烘烤的冰皮里就握到了手说好了和和气气地过日子。 等到录完了这五类关于月饼的片段再一抬头看窗外——月亮早就偏西了甜气还没散干净咸梦正做着甜梦呢。从宫里到烟火间从甜到咸从猪油到冰皮这一路走下来的不光是我们的味蕾还有时间、人情跟一代代传下来的牵挂啊!中秋八月半说到底还是那一口小小的团圆饼把“过去”跟“此刻”紧紧捏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