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冀州的老故事

还没进冀州的城门呢,那风里就先把湖面的水汽和古城的土味送到了鼻子边。一掸掉身上的浮尘,我沿着漳水故道往南头走,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把湖边的景致和老街都串成了一条线。这街虽然只有三丈宽,但却长得出奇。明清时候盖的老房子立在两边,灰瓦木窗看着破破烂烂,其实屋檐角上的铃铛早就不响了,还沾着厚厚的晨霜。脚底下踩出的脚印和青砖缝里的土,都是时间刻下的笔画。 顺着路走,左手里能闻到茶香,右手边能看见年画。茶坊里的人捧着粗瓷碗吹牛呢,嘴里说的都是从前漳河上漕运的热闹场面;画坊里的门神画得凶神恶煞,笔锋里透着燕赵汉子那股子硬气劲儿。再往前看,铁匠铺的铁砧敲得叮当响,火星溅出来像是天上掉下来的星星;酱菜坊里的大缸码得整整齐齐,里面装着咱北方人家离不开的咸香滋味;卖小吃的挑子喊得嗓子都哑了,直往肚里勾口水。 走到路中间那段断壁残垣底下,手一碰那块长满青苔的砖面,感觉像是摸到了几千年的老骨头。当年大禹把天下分成九州时,冀州可是打头的那个;后来袁绍占着冀州当大统领,号令河北那一大片地界儿;还有燕赵的侠客们仗剑高歌……他们那股子血气和盼头没跟着水流走,全藏在这巷子里的砖瓦缝里、烟火气里,还有咱老百姓的骨子里呢。 出了西门往回看,能看见衡水湖那边水天一色。太阳快要落山了,金光把湖里的渔船都照得明晃晃的。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心里一下子就敞亮了——那些烦心事儿全让湖水给带走了。朋友问我那些英雄哪去了?我说天地就是咱们大家住的客栈,时间不过是过路的客人。变的是人长得啥模样、日子过得啥样;不变的是这片土地的魂灵——以前的船帆变成了现在的渔网;以前打铁的炉子变成了今天敲铁的砧子;以前读书种庄稼的安稳日子变成了茶铺里的闲唠嗑。 说完这话我们都笑了。太阳已经歪到西边去了,霞光把整条老街都变成了金红色:灰瓦盖着金色的光、木窗上印着霞影、茶铺里冒着白气、巷口有小孩子玩闹、湖面上波光粼粼……凑一块儿成了一幅最动人心弦的画。等到月亮爬上屋檐尖儿的时候,我俩才顺着原路往回走。走了老远了还能听见评话的声音顺着晚风飘过来——说的还是冀州的老故事,笑声听得清清楚楚地落在耳边。 去过很多名山大川了,但就是这条老街最让我动心:世间最美的风景压根不在那些老远的好地方,就在一砖一瓦里头藏着故事、一饭一茶里头裹着温度的烟火人间。丙午年春天的这一趟冀州老街游就写到这儿吧——用来念着风、念着墙、念着那代代相传、从来都没断过的土地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