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庭坚认为,要想把书法从俗套中解脱出来,就得靠“韵”,要想把规矩立住,就得靠“心”。当盛唐的那一套法度被大家彻底玩透了以后,那种要求一笔不差、一画不丢的严格反而成了枷锁。黄庭坚把这种时代的痛苦凝练成一句话——“笔墨各系其人”,从此书法就不再仅仅是用来写字的工具,而成了人格的一面镜子。宋代的风气崇尚心意,这个“意”指的是自己的本心而不是古代的套路,“书如其人”也就成了评判好坏的最高标准。 黄庭坚把俗气分成了两种:一种是还有救的小毛病,一种是没救的大毛病。前者是气韵还没打开,后者是被利欲熏黑了心。他说士大夫在世上干什么都行,就是不能俗,俗了就没法治了。那什么是不俗呢?就是平时看起来跟大家一样,遇到大节大义的时候却能稳住阵脚——这就是黄庭坚给的定义。要是天天像块石头一样迟钝,遇到事一点办法都没有,就算写得再好跟钟繇、王羲之一样,也还是个俗人写的俗字。所以他说学书法得胸中有道义,还要多学点圣人的学问。 面对大家都去学《兰亭序》那种模仿风潮,黄庭坚直接下刀子:“《兰亭序》虽然是真行书的祖宗,但是不用照着一笔一画去写……那些不会学的人,盯着圣人的错处去学,结果反而被自己束缚住了。” 法度是过河用的船,不是关人的牢笼;过了河船就可以不要了。 他自己讲了个学草书的经历,先跟周越学了个把劲把俗气抖落掉,再用“无法之法”自己立了门户。刘熙载一句话点破了这层意思:“黄庭坚讲书道,最看重的就是‘韵’字。”——没有韵就成了奴仆的字,有了韵才能成仙。 宋代的书法家们集体“造反”了:苏轼说“君子和小人的心不能乱”;米芾靠“刷字”把字体打破;黄庭坚说“跟着别人的路子走终究只能在后面跟着,只有自己创一派才能逼真”。这三个人都把禅宗当作了火把。 禅宗的三句口诀——“无念”“无相”“无住”——被黄庭坚翻译成了书法的密码:无念就是不执着于眼前的环境和念头,笔跟着心走;无相就是不拘泥于形式也不迷恋字帖,每个字都要新鲜;无住就是不抱残守缺也不刻意求新,写到纸边上就把笔收住。于是就有了“无法之法”——心里的杂念像蚊子苍蝇聚散无常,碰到纸就写,写完就停;不在乎写得好不好看,也不理会别人怎么说。这种随心的“自由心”才是黄庭坚最宝贵的个人法。 黄庭坚的书法美学其实是一场让人格变干净的运动:先把俗气丢掉再获得韵味;先把心里养好再把脊梁挺直。他让写字回到了心里,让字回到了自己身上。所以后人读他的墨迹总能感觉到一股清清冷冷、高雅脱俗的气息——那是韵味在呼吸,也是心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