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晋南那边来了个小伙子嘴里喊出那句“坑的就是你们”,也不至于把我家老头子逼到现在这地步。2023年开春那会儿,黄芩和柴胡刚从土里钻出来,我妈正在院子里忙活,把带根须的土块一根一根捆起来,想多卖点钱。门口停着的皮卡车响了起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的下了车,手机夹在耳朵边上,口气挺冲。他围着药材转了一圈蹲下拨弄了两下,张口报出来的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一大截。我爸当时就愣住了,试探着问了句:“行情我们打听了一下,差距有点大。”我妈赶忙递烟陪笑想缓和气氛,结果那年轻人摆摆手说:“不容易?坑的就是你们农民。”话里带着点轻松的调调,跟天气不错似的。那辆皮卡开走后,我爸我妈就杵在院子里不说话了。 那天夜里我妈眼睛都红了,我爸闷了半天烟只憋出一句:“种了一辈子地,让人当面这么说。”我安慰他们说这种人少,心里其实知道他们气的不是那个价码,是尊严。后来换了个收购商跑了十几里路跑了两家,药材好歹卖了个公道价。可每回一想起那句“坑的就是你们”,我爸都会在那儿发会儿呆。那个年轻人说话从来没避讳过:药材一挖出来就非得卖不可,不卖就在地里烂掉;信息也不透明,不知道外头的行情;平时还忙着地里的活没工夫琢磨怎么还价。于是那句话就成了默认的规矩——定价权在他手里,销路也是他给的,我们只能看着车开走。这不是人家傲慢,是因为他们站的位置高了才有底气——那些施舍的人从来不弯腰。 我见过凌晨四点就去下地干活的父母,露水打湿了裤脚;见过大中午太阳火辣辣地照着草叶烤蔫了,我爸还在弯腰锄草;见过倒春寒突然来袭他们守在地头看着冻坏的苗梗干着急。他们不会在网上骂人也不懂怎么还价,就会本本分分种地然后等着收购商上门——结果又被“坑”。这种情况太多了。在那流通链条上干活的人被累得要死要活的辛苦被放大了很多倍,而卖东西那端的话语权却被压得死死的。收购商挑三拣四随意压价、甩门就走;我们只能把这委屈咽进肚子里去。 大家总说农民是根基,可这根基踩在地上的时候往往被人踩在脚下。他们辛辛苦苦供养了粮食和药材还有城市里的一切——结果人家当着面就说:“坑的就是你们。”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是整个系统把咱们钉在了弱势的地方。要是当劳动者的尊严都能这么被践踏了,“坑农”成了公开的生意经,咱们还有脸说公平吗?至于后来那个年轻人怎么样了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下一回收购商来了的时候,我爸妈照样会笑着递烟、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再加点?”因为他们没得选啊。而那句比药材还苦的话——“坑的就是你们”——年年春天都会在晋南小城的院子里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