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岂远乎哉!”其实我们一直都在中医的范围里,“只是没察觉罢了”

我们这次就以樱花在同济校园里盛放为契机,来重新理解《黄帝内经》。樱花一夜盛开,像雪铺满了天空,游客们绕着树走了一圈又一圈还觉得不够看。可话说回来,这花也就是十天的寿命,到时候就会凋零了。生命是个变幻无常的东西,生老病死谁也没法躲过去。身体外面有邪风寒暑这些外界因素在侵扰,心里头还有七情六欲在折腾。 真正的医生不仅仅是个看病抓药的手艺人,而是要帮人把身体照顾好、安顿下来。只有把身体照顾好了,生命才能有个依靠的地方。慢慢把这层壳剥掉之后,心里头那些烦心事也就解除了,人才能感到轻松和安稳。这样一来,就可以把人世间的礼乐风气建立起来,让上天保佑大家,再进一步就是顺应自然的变化了。这个过程很长,但根基全在身体上。天命、礼乐、德行、忧患这些东西都是通过身体来展开的。 王船山说过“即身载道”,要是离开了身体,世界就变成了虚无的了。抛却了身体,文化历史还有修养都没办法落实下来。禅宗公案里香林禅师反问大家祖师西来意是什么,“坐久成劳”。达摩面壁九年被人指责不珍惜身体,这就好比是腊月里火烧山一样,风向一变马上就会毁了。香林禅师是慈悲的,还是没离开这个话题。 相比之下,稼轩老人活得比较洒脱:“七十古来稀……更看一百岁,人难老。”因为有身体在支撑着他,所以他能承受冲突和苦难,还能把人世中生生不息的元气给激荡出来。 身体就是最大的舞台:公孙大娘舞剑能惊动四方;张旭写字能让人魂魄震动;王船山躲在麋鹿洞里冻鱼能在水里头绽放芳香;黛玉葬花时保持了本来的洁净;船夫摇橹回去时声音能把山水的静谧都摇出来。 忠义、节气、清丽、飒爽这些东西都要通过身体来体现出来。黄檗希运说:“整天吃饭却没有真正咬到一粒米;整天走路却没有真正踩过一片地。”朱子回答说:“佛家把这些都归于虚无了。”民国的太虚法师提倡人间佛教,净慧老和尚提倡生活禅,他们都开始回到生活本身:搬柴运水就是修道的妙法,打扫应对就是禅机所在,“行住坐卧都是在这个身体上修行”。 看看稼轩的《清平乐·村居》,天、人、物都被他这个身体容纳了进去:“茅檐低小……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生活中的苦难都是身体在扛着;生活中的美好也是身体在歌颂。善恶高低都在健康的身体中达成了和解。 叫“中医”其实是不得已的说法。这个词一方面显示了民族性,另一方面却被当作和现代医疗对立的传统医学来看待。虽然这些原委讲了很多了,“但既然叫了这个名字”,就要给它赋予新的意义:别站在民族主义的立场上;“中”不是区域性的概念;“医”和“西医”的概念别过度联系在一起;根植于中华文化的土壤;有能力面对未来的风险和挑战。看护身体和生活并不是现代医学那种机械的修复。 中医就是正确的生活方式。《黄帝内经》教圣王黄帝说:圣人的职责就是教化民众去好好生活——修养德性、爱惜精神、起居饮食要和天地的节律合在一起。“能够形神俱在”,“尽终其天年”。“形”指的是健康的身体;“神”和天地合为一体时,“肌肉若一”,寿命也就没有尽头了。 这首词《天香·药》就是用草药名来双关的意思:即便是灵草仙药也不在身体之外,“就在呼吸之间”。 说到底:“回归生活就是回归身体”,错误的生活没法过得正确,病态的身体也没法健康生活。“中医岂远乎哉!”其实我们一直都在中医的范围里,“只是没察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