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去了鄞州公园。那湖边的柳树啊,芽苞就像细细的音符,挂在绿丝绦上,听起来就是春天的调子。这片江南的柳树一排排地站着,和桃树挨着,一红一绿的,看着真舒坦。谁能想到,早在三千年前,《诗经》里就有它们了呢? 说起《诗经》,“折柳樊圃”这句话可有意思。原来柳树最早的作用就是给干活的人当见证。天还没亮,公差就催得急,“颠倒衣裳”的样子跟慌乱似的。等到天色刚亮,又得赶紧上工,第三段里还提到了“折柳樊圃”,就是把柳条编成篱笆。那些监工“狂夫瞿瞿”地瞪着眼催促,民工们就只能日夜不停地干活。这柳树呀,就把当时权力和劳役的事儿都记下来了,柔软又坚韧。 贺知章之后,垂柳可就不一样了。他写的《咏柳》,“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把垂柳比作了梳妆的少女。风吹过的时候,那些绿丝绦就像裙子一样飘起来。从那以后,江南的垂柳就有了“天然美人”的名号,成了大家折枝送别的主角。 还有东晋谢道韫那句“未若柳絮因风起”,把白色絮团说得像是才女一样。其实啊,《神农本草经》里早就说了,入药的“柳华”不是絮团,而是没开的花序,也就是“柳椹”。很多人都把柳花当成柳絮了,其实黄色的穗状才是花,白色的绒毛是种子附属物。搞清楚这点才不会搞错呢。 垂柳的叶子形状也挺有意思的。它们是狭披针形的,正面鲜绿、背面浅一点。叶子边上还有细密的锯齿,能帮忙导水还能减少风阻。春天的时候新芽嫩黄,转眼就变翠绿了;秋天金黄一片,阳光下像碎金一样洒下来。 要说药用价值,《本草纲目》说柳树可是“天然药库”。清明的时候用柳叶煮汤当茶喝,能治小便浑浊;叶子泡盐水能治恶疮。要是觉得消化不好,清明柳枝煮小米饭或者滚面粉晒晒收起来吃点,也能健脾开胃。 陶渊明宅旁种了五棵柳,他就自号“五柳先生”,用柳树来比喻自己淡泊名利的性格。左宗棠抬棺去新疆打仗的时候也栽了柳树。十年后回来,“左公柳”在戈壁上成荫了,成了最硬核的民生工程。 说到送别仪式感啊,“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戍卒返乡时看到这情景心里最痛了。长安灞桥的风雪中,“客舍青青柳色新”、“杨柳岸、晓风残月”,王维和柳永接力把这里写成了离别的背景板。不管是戍边还是远游,折一枝柳送给亲朋——“留”音即“留”人——这成了中国人最含蓄也最炽热的挽留方式。 我还写了一阕《浣溪沙·垂柳》:“垂岸青丝拂碧荷……画里何尝迁岁月……”风过时那些丝绦摇摆成画;醉眼中时间仿佛停住了;等到秋声再起时,还是能唱出季节之歌来。 就这样从《诗经》到折枝送别、从药典到文人宅旁、从边疆驿路到长安灞桥——江南的一株普通垂柳,用了三千年的时光把自己写成了中国人情感宇宙里最柔软也最坚韧的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