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姐拉开舱门,一名被两名高壮警察夹在中间的女人出现在大家眼前。这是一身黑色羽绒服的小兰,她拉着空荡荡的行李箱。这两名警察是把她从黄石国押送回国的。这女人身上只有一盒治疗精神分裂的药。黑色的羽绒服扣得严严实实,把下巴都遮住了。她的头发稀疏,剩下的几缕中夹杂着刺眼的白发,脸色蜡黄,皱纹纵横交错,看起来像个老太太。虽然她才38岁,可她看起来就像被岁月给抽走了三十年的光阴。民警老单给她递了一杯温水,她稍微偏了一下手,水就洒在了地上。老单问她这个药是治什么的?她说是给她妈妈高血压留的。当民警问她妈妈人在哪儿时,她回答说:“我反正没吃。”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叫,可是语气里却带着一种执拗的肯定。老单心里一阵哆嗦:这药已经少了两片了,而她坚持说自己没吃。 这次被带回国内并不是因为这一件事。早在三十年前就开始了这样的事情:为了不让自己沦为社会的边缘人、或者被当成神经病、或者被人当成受害者、或者为了不让自己觉得自己是一个失败者、或者为了让自己感觉自己是有价值的人、或者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或者为了表现自己的才华、或者是为了活下去。那年头报考大学很难,就是从初中开始就一路被保送进了本科、硕士、博士还有两个博士后,都是地质科学专业。在黄石国家公园做过野外研究,成果还挺亮眼的呢。然后先后进入两家企业工作,结果还是因为看不惯作假和不会社交这些原因被辞退了。小兰就把自己逼进了一个死胡同:她以为自己的成绩就能给她通行证了。 那次第二家企业把她辞退以后才知道签证早已经过期了。没有单位续签这个机会,排期也遥遥无期,公寓也交不起房租了。图书馆、走廊、公园、厕所、桥洞这些地方就成了她30岁以后流浪的地方。偶尔能排上队住进慈善机构提供的那种类似《当幸福来敲门》里面的屋子里,不过名额特别少,半夜常常会被赶出来。她从来没提过饿肚子或者害怕的事情,只是说:“书我读得好啊,生活我却不会啊。” 有一次具体哪天和在哪里吞下去那两片药的小兰是记不太清了——或许是为了让自己入睡吧?或者就是想结束清醒吧?等药效过去了以后才想起自己被警察发现、被戴上手铐押上了回程的航班。 她后来反复念叨一句话:“我居然被自己治好了的精神病送回来啦”,可是没人听得懂她这句话的意思。 那时候是飞机提前抵达的时候呢?夜色刚落下来。父亲先看到女儿时冲了上去一步蹒跚—— 父亲用手掌轻轻摩挲她几乎掉光的头发;母亲闻讯赶来时抱着小兰; 父亲转过身不敢看也不敢哭; 机场广播提示音响起时他们不知道—— 这盒药只够再吃三天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