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我从前爱过也怨过。

那个男人,我从前爱过也怨过。那天我坐在沙发这头洗碗,水龙头开得老大,想把外头翻报纸的动静压下去,可那报纸哗啦哗啦响得更欢。我不敢算咱们一起过了多少年,怕数字太吓人。想当年结婚时,他嘴里哪有停的时候,厂里的闲事、天上的月亮星星他都聊,眼睛里闪着光,我就安安静静在旁边听着,听着听着就往他怀里钻。后来他的话越来越少,像换了个人。也不知道是因为生孩子还是下岗的缘故,反正热情全散了。有一回我生病发烧难受,跟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说想喝水,他依旧盯着电视嗯了一声。我只能自己撑着身子倒水,杯子在手里发抖水洒了一地。他扫了一眼说:“怎么这么不小心?”我站在那儿握着空杯忽然觉得好笑,这就是我当年嫁的人吗?那天晚上我蒙在被子里哭了很久。 女儿打电话问我们过得咋样?我说都好。她问爸呢?我说在看报纸。女儿笑了说爸还是老样子爱报纸。我也笑了:是啊。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这事儿,他大概真的只剩这一点爱好了。唱歌下棋钓鱼啥的都被岁月磨没了。晚上我睡得半梦半醒醒来看见身边没人了。我心里一慌去找他,结果发现他站在阳台上抽烟呢。他以前可不抽烟啊!我问他怎么了?他说睡不着透透气。我喊他进来外面冷得很。 早上买菜路过花店看见一盆茉莉开得挺好我就买了下来摆在阳台上浇浇水擦擦叶。他走过来看了半天轻声问我咋想起买花了?我说就是想买了。他点点头没再问什么站在那儿看了花好久也看了我好久。我在厨房切菜想起了以前的日子。 那时候我们多穷啊租间小屋子夏天热得睡不着他整夜给我扇扇子手酸了也不肯停。我说换我来他说你睡吧我不累。那时候是哪年哪月?二十年?还是三十年?我也记不清了但我记得那把扇子记得他扇风的样子记得他手臂上密密麻麻的汗珠。恨吗?有时候是真恨。 爱吗?曾经是真真切切爱过。现在还爱不爱?我说不清楚。只是看见他咳嗽就想给他熬梨水看见他疲惫就想给他揉揉肩看见他头发又白了几根心里就沉沉的像有什么宝贝掉了再也捡不回来。 也许这样就够了爱也好恨也罢都融在了日子里。他在沙发那头看报我在厨房这头洗碗哗哗的水声跟哗啦的翻报纸声缠在一起早分不清谁是谁了。天慢慢黑下来我关了水龙头走到他面前说:“吃饭了。”他抬起头放下报纸揉揉眼问:“今晚吃啥?”“你爱吃的红烧肉。” 他笑了笑挺浅的但真真切切我也笑了笑弯了弯嘴角。这个男人我爱过也怨过恨过但现在他是我的老伴老伴这两个字真好——老来相伴吵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最后身边的人还是他窗外月亮升起来冷冷的清辉照着我们他没看见我也没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