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黑作家巴斯塔希奇新作《抓住兔子》:以文学重构战争记忆与身份裂痕

拉娜·巴斯塔希奇是一位具有鲜明政治立场的当代作家。

这位1986年出生的波黑作家不仅在文学创作上斩获成就,更以其对地缘政治问题的坚定态度而引人注目。

今年,她因对加沙局势的观点遭到指责后,毅然终止了与德国出版社的合作关系,并对欧洲文化机构的沉默表示失望。

这种政治关怀精神深刻影响了她的文学创作,使其作品具有强烈的历史意识和社会责任感。

作为前南斯拉夫文学传统的继承者,巴斯塔希奇在创作中延续了该地区作家面向历史思考、关注人生破碎性和自然咏叹的文学特质。

她的首部小说《抓住兔子》已入选都柏林文学奖等多个国际奖项,并得到乌格雷西奇等资深作家的认可。

巴斯塔希奇本人亲自将作品翻译为英文出版,使其在英语文学界产生了显著影响。

《抓住兔子》在叙事层面采用了看似简单却暗含深意的框架。

故事以主人公萨拉接到童年好友蕾拉的电话开始,一句"阿尔明在维也纳"足以让远居都柏林的萨拉立即返回波黑。

这个失踪多年的人物阿尔明与两位女性的童年紧密相连,寻找他成为了萨拉重返故土的触发点。

然而,作者真正的意图远超于此。

在萨拉和蕾拉的寻找之旅中,她们重新踏上了那片渐渐被遗忘的土地,面对曾经熟悉的居所、邻居和学校,记忆的大门逐渐打开。

巴斯塔希奇在叙事手法上展现了高度的文学野心。

她运用多层次的记忆碎片、插叙与回忆交错的方式,在短短篇幅内埋藏了大量伏笔。

"兔子"这一核心意象贯穿全书,最初以两页的篇幅出现,记述了萨拉和蕾拉埋葬死兔的过程,却留下了关于"岛上那日"究竟发生何事的悬念。

直到一百多页之后,作者才在萨拉的回忆中逐步揭晓兔子的来源、蕾拉偷兔子的过程,以及这些童年记忆如何与阿尔明的故事相交织。

这种延迟揭示的手法制造了阅读的张力,使读者与主人公一同经历记忆的觉醒过程。

小说的深层维度在于其对巴尔干地区历史创伤的多维度隐喻。

蕾拉名字的改变构成了一个关键象征——她原名蕾拉·贝吉奇,这是典型的波黑穆斯林姓名,后被改为莱拉·贝里奇,一个塞尔维亚族名字。

这一转变在巴尔干语境中意味着不可调和的民族分裂,而这种分裂不仅发生在宏观的社会层面,更深刻地烙印在个体身上。

只有萨拉还记得蕾拉的原名,这种记忆本身就成为了对失去身份的见证。

作者还通过女性身体的隐喻深化了政治主题。

蕾拉改名发生在两位少女初潮的年纪,身体的出血被巴斯塔希奇巧妙地与巴尔干地区的流血暴力与分裂事件相关联。

小说中的关键表述"直到昨天你还叫蕾拉,无血而干净,就像我一样。

现在我们的友谊中插入了这个该死的莱拉,她有了月经,而且故意不愿意和我解释",既涉及青春期的生理变化,又暗示了民族认同的丧失和国家的分裂创伤。

"无血而干净"的童年岁月一去不返,正如巴尔干地区再也回不到战争前的状态。

小说中还存在许多悬而未决的问题,这些问题本身就反映了战争记忆的模糊性和不可完全复原性。

阿尔明为何失踪?

他是否参与了导致邻近地区狗群中毒身亡的事件?

这些谜团即使在萨拉返乡后也未能完全解开,暗示了某些历史真实可能永远无法被完全揭示。

这种叙事的不确定性恰恰反映了真实的历史记忆往往是破碎的、模糊的、充满空白的。

《抓住兔子》通过女性视角重新审视巴尔干历史,避免了宏大叙事的单一化,而是将个体创伤、身体经验与国家历史紧密结合。

两位女性主人公的寻找之旅既是对失踪者的追寻,更是对纯净童年记忆和国家完整性的追寻,这种多层次的寻找在当代文学中具有重要意义。

“寻找阿尔明”的路途,最终指向的不是一个单一人物的去向,而是一代人如何与断裂的历史共处。

记忆可以破损,叙述可以摇晃,但对真相的追索与对人的理解不应被轻易放弃。

越是在立场对峙与情绪化表达增多的当下,越需要以更克制、更严谨的方式重建对话的桥梁——文学所能提供的,正是这座桥梁的耐心与纵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