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隆把带来的钱给孩子们买奶粉、交学费,小儿子想要遥控车,他二话不说就去县城买来。宗吉终于发现,被信任其实是一种很好的疗愈。她点头的那天,山风刮得很大,但她心里突然觉得有了个靠得住的礁石。 回到家那天,老隆带着两个孩子去镇上买新衣裳。宗吉坐在炕上拆旧羊毛衫给孩子织围巾,雅鲁藏布江的水声像鼓点敲在胸口——她听见自己心跳得厉害:“靠岸了。”天还没亮,母亲吉德就煮好酥油茶、点上长明灯;弟弟妹妹把桌子擦了又擦;院子里挤满了帮忙的亲戚。 那一夜,所有人都在哭。有的人哭迟到的拥抱,有的人哭终于不再漂泊,也有人哭命运终于松开了攥紧的手。宗吉冲向七十五岁的母亲,“阿妈呀……我回来了!”吉德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手拍在她背上——就像小时候拍掉她身上的灰尘。 这次去了一趟梅华成的老家,宗吉才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阿婆把最后一点面条端给她让她活下去,梅华成的儿子梅华成带她去医院治好了肝病。出院那天她改了名字——“胡美”,“胡”是青海的胡,“美”是母亲曾夸过的美貌。 三十岁那年查出肝病后,那个男人骂她“赔钱货”,让她滚回日喀则。她躺在炕上想起阿妈送她走时抹泪的样子恨得直咬牙。高原的太阳照在屋顶上也照在她绝望的心里——她想起阿妈的话:“孩子,别跟着陌生人走。”那天晚上她心里做了个交易:“只要让我活下去,我再也不回头。” 儿子出生没多久梅华成就被查出肝癌晚期。去年春天凌晨梅华成在她怀里断气时她哭得嗓子嘶哑只想把自己关进黑夜。一个月里她几乎不下地躺在干草上问自己活着有啥意思?可夜风吹起帐篷时她还是起身给孩子们添衣服——她欠阿妈一个交代也欠孩子们一个未来。 吉德把“胡美”的名字改回了“宗吉”,26年漂泊终于让她明白自己到底是谁。十七岁那年的美貌成了原罪,商店老板弟弟帮她搬货时她笑着说声谢谢却没想到把未来也搬走了。她怀孕后被带去青海民和县满坪镇走了七天七夜的荒凉戈壁心里全是未知。 那七年家暴简直让人崩溃。新家的毛坯房漏风漏雨男人一句话就能把她从床上拽起来打人拳头像下雨天的瓢泼大雨接连不断地打在身上锄头扁担轮番上阵打过来。 宗吉两次趁黑跑了又被抓回来高原夜风灌进窗棂里她抱着膝盖缩在墙角听见自己心跳声——就像一只被追捕的野鹿永远找不到安全的地方。 这次回家的路特别漫长也特别艰难——日喀则东嘎乡一个普通农舍出生的宗吉藏语寓意是“吉祥幸福”可这四个字却像枷锁一样套在她身上让她不得不跟着三个男人像棵草一样被连根拔起飘到青海飘到新疆最后又回到雪域高原。 现在的中国还有无数像她这样的女子被命运放逐爱情骗走疾病击倒贫穷拖住脚步却始终没被彻底打败——她们像山间的野草风来了就弯一弯雨来了就抖一抖太阳一照又倔强地挺起身子这就是草根仍在风里摇曳却学会了扎根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