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和实地对上了暗号

2015年夏天,我梦见老公开车,道路全被洪水淹没,横在水里的树木杂乱无章。我们踩着树枝才逃了出来。那天醒来,我特别害怕,就劝老公这段时间别开车出远门。 那个秋天,姨妈过世了,我们返程的时候车子在下坡刹车突然失灵,正好两棵大树挡在路中间,人没事。这时候我才明白,梦里那些树枝并不是瞎想出来的,而是老天提前写好的提示手册。危险来了,只要记得梦里的路,就能找到脱险的树枝。 上大学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整夜坐在车上,穿过一片又一片田野,从一个城市跑到另一个城市,就像被无形的轨道拖着跑的火车一样。醒来后我都分不清是在做梦还是在预演后来的生活——果然我的生活真的就在城里和乡下来回折腾:平时在乡下上班,周末再回城陪父母和孩子。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所谓命运,可能就是在晚上反复确认好的路线,天亮之后就只能沿着这条路一直跑下去。 十六岁那年,家里放弃了祖屋搬到城里。我觉得那个地方太闭塞太落后,发誓再也不回头看一眼。后来偶尔回去探亲,也只是在四爸家坐坐,从来没有踏进过小时候住过的小院。 我以为自己早就把故乡给忘了,可梦里它就像一根倒刺一样,一次次把我扎回土房子、桐花、核桃树、涨水的池塘和城壕里去。那条被水淹没的小路、城壕边上的大柿子树、让我小时候吓破胆的马还有啄人的大公鸡……都在梦里排好队等着我去认领。 直到几年后我真正回到那座只剩下大门的院子——城壕变浅了,柿子树变老了,池塘缩成了一小片水洼。 故乡以它的“改变”告诉我:它从来没有走远过,只是我一直在逃跑而已。 一瞬间,梦境和实地对上了暗号:童年时的故乡正式从梦里搬走了;我也终于不用再被反复提醒“你根本没放下”。 我睡眠很浅,每天晚上都做梦。大部分清晨起来的时候都像是被橡皮擦蹭过一样干净得一点痕迹都没有;可有些片段就像钉子钉在心里一样难以忘记。 它们虽然荒诞又破碎,但却悄悄把现实生活中没有完全想明白的那些情感给补齐了——那些白天来不及仔细品味的情绪,到了夜里全都还给了我。 今年冬天父亲永远地离开了。我强迫自己变得“坚强”,把眼泪都咽进肚子里。直到某个深夜做了个梦:朋友问我“你爸怎么走的”,我瞬间扑到床沿上哭到喘不过气来——那些被压抑的悲伤像暗流一样终于在梦里决堤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透了,但胸口却感觉轻松多了:原来梦的作用不是把痛苦重现一遍,而是替我完成了那场没法在外面哭出声的恸哭。 这些年梦境就像是一个不请自来的老朋友一样:提醒着我、指引着我、安慰着我、也给我发泄情绪的机会……可我越来越渴望能一夜无梦。 也许完美的人生本来就不需要太多解释——只是当现实没办法回答的时候,梦就替我们开口说话了。 下次闭上眼睛睡觉前我不会再祈祷能停下来歇会儿了,只想对这位老朋友说一声:谢谢你替我说话;以后的日子里请不要再老是敲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