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倒在水缸里的鱼腥草,是妈妈用枯黄的发丝跟瘦弱的肩膀换的健康。

都说那碗倒在水缸里的鱼腥草,是妈妈用枯黄的发丝跟瘦弱的肩膀换的健康。月当头星满天的时候,妈妈就把旧棉袄往身上一披,背上锄头提着竹篮出门了。她脚步轻得能踩进晨光里,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像翻涌的海浪一样张扬。 那时候我还小,看她在岔路口俯下身子捡鱼腥草,单薄的身子把竹篮压得满满的。回家以后她就把根切成小段,用麻油醋拌一拌;把叶子晒成干,装进黑麻袋里留着。等到我感冒咳嗽难受的时候,这些就是我的救命稻草。 可是对我来说,那碗黑乎乎的鱼腥草汤简直就是一种酷刑。恶心想吐的时候我就把药当水倒掉——倒进那个水潭里。青边瓷碗一歪,药水溅起一阵灰花。那段时间我都在一次次侥幸:咳嗽声没了,就像风箱的拉杆被拉回去了。 但这次不行了,感冒拖了半个月还没好。妈妈又从麻袋里抓了一把干叶子丢进陶罐里熬煮。我躲在一边乘凉,看着她蹲在炉子前面吹火扇风,火苗顺着烟囱蹿上来,映得她眼睛红红的。 陶罐里的水越来越少药味却越来越浓。等汤色黑得发亮的时候她就盯着我灌下去。我假装喝下去其实是想偷偷倒掉——因为后背酸得直不起腰的是妈妈不是我啊。后来爸爸终于发火了:“买现成的药吃不就行了?你还想摔一跤落下病根?”这话一下子把我敲醒了:我倒掉的哪是药啊,分明是妈妈的心! 我端着药碗走到屋后,让咖啡色的液体重新坠入水潭。这一回没那么幸运了:苦涩跟恶心一起翻涌上来,但也翻出了我的觉悟——原来我一直逃避的是妈妈眼里那通红的疼惜。 那一夜月当空星满布照得人睡不着觉。我懂了一件事:爱不是等价交换而是心甘情愿的付出;孝顺也不是阳奉阴违的侥幸而是实实在在的一口汤药跟一声咳嗽后的安心。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周俊秀才读八年级呢,后来被拿去当九年级的范文用了。她写了三次第一次被我大段大段地删掉;她拿着红笔写满的稿子回去还是认真地重写。初一主持元旦汇演的时候她落落大方;后来升到初三却因病休学了一学期;再后来听说她去了另一所高中——并不是最初的目标;消息越来越少我只记得她主持时嘴角那抹倔强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