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像把钝刀子一点点削去(图)

我老家在兰州,离西安挺远。以前读书那会儿,六年前,我要去参军,父亲开车把我送到五一商厦旁边的汽车站。记得那天是凌晨一点钟,连霍高速空荡荡的,金城兰州的夜色里,除了车灯光在地面刷刷划过,连黄河两岸的楼房都好像被按了静音键似的。我们就那样沉默地坐在车里,父亲一直盯着窗外,眼神直直的,像是要把这条路刻进记忆里。到了招待所,我和十几个新兵挤在一间屋里,大家都年轻气盛,不怕什么命运。唯独父亲在隔壁房间和同学喝酒喝到大天亮,回来醉醺醺地打鼾——那鼾声到现在还在我耳边回响。 其实我在想,那天如果真的有祁连山的雨就好了。今年雨水特别多,祁连山像被谁拧开了水龙头似的。山脚下的老屋前父亲坐着,连日的阴雨把他困在屋檐下转圈,一放晴就拄着拐杖去晒太阳。他在电话那头兴奋地说:“雨水多得到处长蘑菇!”声音里满是盛夏的甜味。我当时就在想,山里要是真能长出狗尿苔、黄杏还有野草莓该多好啊。但后来听说林场封山育林了,来打猎的人举着相机转悠。 后来我考上了军校,把书里的东西都啃下来了。那天我在站哨的时候接到消息说考上了,心里激动得要命。父亲也很沉默,其实心里都在放烟花呢。他没能亲自送我去西安报到——总队统一封闭式运输。站在送行人群外一个熟人都没有,我却不难过了:原来长大就是学会和“孤独”握手言和。 那时候我常常想起阿拉尔的靶场草坪上落日的余晖晚风吹来的味道与戈壁盐碱地全然不同——那是玉米地的气息,替我守着故乡的黄昏。后来新训半年后父亲来看我,他顶着一头“金毛狮王”式长发裹着十八年前的牛仔裤——我们彼此嘲笑又彼此心疼。他带我去五一商厦拾掇自己,还提着塑料袋站在车水马龙里目送我回中队。后视镜里他越来越小像被列车抛下的旅客——那一刻我知道父亲也在被世界抛下而我必须接住他。 后来我又想明白了成长其实是一条被拉短的绳子:地理距离在拉长心理距离在缩短我们开始认真倾听彼此的疲惫与骄傲岁月像把钝刀子一点点削去我们的锋利可就在刀口卷边的地方那条连接我们的绳子突然变得柔软而坚韧——我们终于晃到了一起。 现在我回望故乡:雨季蘑菇疯长核桃压弯枝头野草莓甜到脚背也回望父亲:头发花白脚步蹒跚站在马路边目送我远去像一条被世界甩下的旧毛巾那一幕狠狠刺痛我原来“出人头地”不是宏愿只是不想成为父亲的复制品原来“好好生活”才是答案——替他好好活一次也替自己活一次。 雨停了山脊重新露出棱角电话那头的父亲继续絮叨狗尿苔黄杏野草莓……我静静听着像听一首被雨水泡软的倒影:长大后我就成了你只是愿这条绳子别再拉长愿我们别再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