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一些戏曲表演片段经由社交媒体广泛传播,极短时间内积聚可观流量,形成"爆火"现象。这些片段多经过剪辑、加速、配乐等技术处理,突出节奏快、冲突性强、观赏度高的瞬间,有效俘获观众注意力。这个现象引发了文化界的深入思考:短视频片段的热播是否足以代表整部作品的艺术成功? 从艺术本体角度分析,短视频片段"爆火"与整出戏成功存在根本性差异。戏曲完整价值的实现涉及三组核心关系。其一是"技"与"戏"的关系。戏曲表演以程式为基本技术单位,演员在规定情境中组合、变形与运用各类程式,赋予其剧种、流派乃至个人风格。"爆火"片段往往聚焦于技艺展示,若技术展示与戏剧内涵相脱离,易滑向单纯炫技的误区。其二是"点"与"线"的结构关系。完整的戏剧如同一条"线",将片段中的技巧点、情绪点与其他内容串联成起承转合的有机整体。戏曲演出的连贯性与即时性使每场演出都是一气呵成、不可复现的艺术现场,构成其独特吸引力。其三是"文学性"与"表演性"的关系。优秀戏曲作品具有深厚文学价值,结构严谨、文辞精妙,值得案头细读。而"爆火"片段往往截取与放大"表演性",在客观上忽视甚至遮蔽了文学性,戏曲的"可看"与"可听"易于传播,其"可品读"的文学神韵却难以追求。 过度片段化带来的隐忧不容忽视。首先,这可能导致戏曲艺术呈现趋于扁平,经典剧目被简化为"梗"或"看点",表层标签易固化为公众对戏曲的片面认知。其次,在创作层面,若过分追求"名场面"或"奇观"制造,剧本的文学根基与舞台艺术的整体性、综合性有可能被弱化。当传播效果成为核心考量时,那些需要长时间沉淀与打磨的创作模式将面临更大压力。再次,对观众而言,长期习惯于碎片化内容接受,可能降低其审美耐心与深度欣赏能力。 ,对片段的聚焦并非当代新兴现象。明清时期兴起的折子戏,就是从全本戏中摘选情节相对完整、表演尤为精粹的单折或数折,形成可独立演出的单元。这本质上是艺术家与观众在时代变迁中共同推动的适应性调整。从全本到折子,再到当下的视频片段,其间存在某种延续的逻辑,即皆致力于将最精华、最具吸引力的部分予以展示。这一传播形式在推动戏曲"出圈""破壁"上的积极作用不容否认。 然而,如何避免使对流量热点的追逐取代对艺术本体的坚守,防止当下的片段生产机制消解如同折子戏那样生成经典的可能性,已成为数字时代必须面对的课题。业界共识是,不能将短视频片段的"爆火"简单等同于整出戏的成功,但需要把每一次"爆火"都视为珍贵的契机。当流量涌入时,应当致力于搭建从片段通向整出戏的桥梁。 这首先要求作品本身能"接得住"观众期待,以高质量、高完成度的舞台呈现,使观众产生不虚此行乃至超出预期的审美满足。同时,主创团队需要主动提供深度解读与背景导览,对剧目内容、艺术特色等进行清晰阐释,引导观众建立更为完整的认知。这意味着传统艺术需要既懂艺术的传播,也懂传播的艺术。对专业传播的学习已成为传统艺术连接当代公众的必修课。在警惕流量指标凌驾于艺术标准之上的同时,需要在技与艺、点与线、文学与舞台之间维持清醒的平衡。
戏曲艺术的魅力源于其文化底蕴和完整表达。短视频为观众打开了一扇接触戏曲的新窗口,但窗口外的艺术天地仍需通过坚守与创新来探索。只有在传播与质量、片段与整体之间取得平衡,戏曲艺术才能在新时代持续焕发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