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三国这件事对我来说是借着历史的镜子照见当下的生活;至于我和张大爷之间的笑声呢?

小时候家里没啥书,小学校的图书室也没啥可看的,结果小叔送了我两本《三国演义》的连环画,这东西一到手,我立马像打开了一扇新大门。从那以后我哪儿哪儿都去转悠,想听三国的故事。街头的书摊、同学手里的残本,还有村口大树下的故事婆,能找到的有关三国的东西我全不放过。“读三国”成了我的私事,“讲三国”这念头也悄悄在心里扎了根。 上三年级那会儿,我和两个同学一块放学回家。为了故意拖慢脚步好让自己多酝酿点情节,脑子里就开始像放电影一样回放连环画里的场面。结果话一出口,什么“温酒斩华雄”、“草船借箭”就自己蹦了出来。那俩小伙伴听得直愣神,头一回有人愿意为我停下脚步。为了能接着讲故事不冷场,我开始到处搜罗小人书——旧书摊、租书摊、表哥的抽屉里的都不放过。因为故事讲得顺了,大家想听的劲儿也就上来了;反过来因为大家喜欢听,我找书的劲头也就更大了。这两方面互相推着走,越讲我心里越觉得乐呵。 暑假老爸带我去德惠办事,顺便把我带到了机关大院。大人们都在午睡没人理我,我却精神头足得很。对着那面白墙,我自己叨咕着开讲。刚开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后来嗓门越提越高像唱戏似的。正讲到“赤壁东风”的节骨眼上呢,背后突然传来一阵笑声。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张大爷——全市有名的大笔杆子。那会儿我就觉得心里有个确认键被按下去了:敢情“说三国”也能当成正经的表演啊!张大爷立马表态:“以后中午不睡了,就听你讲!”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的,整座大院全成了我的天然剧场。在那待的二十多天里,我边讲边琢磨改进的地方。 凡是那种封建迷信的桥段我都给删了,把那些英雄气概给放大了点,好让古典战场上的那些事儿在我十岁的小心眼里重新活过来。大人们听了有的哈哈笑,有的夸我有趣劲儿足;而我自己呢,就在这一片掌声里偷偷埋下了要当个演讲家的种子。 后来我长大了进了机关写材料搞调研,张大爷也当上了办公厅的秘书长。每逢过年过节聚一块儿的时候他第一句话准是让我给他再说一段故事。这时候我才明白过来:三十年前对着白墙的那一段独白,早已经变成了一颗种子——后来我是在机关会议室里、社区讲台上、学校礼堂里对着不同年龄段的听众一遍遍地讲《三国演义》的烽火旧事。场地变了听众也换了一拨又一拨,但开场白永远是“温酒斩华雄”,收尾处还是那句“天下大势合久必分”。讲三国这件事对我来说是在回望童年时光;对听众来说则是借着历史的镜子照见当下的生活;至于我和张大爷之间的笑声呢?因为这三十年的回声而一直留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