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扬州富春巷口的旧书市场上，意外碰到一套《论语》四册的扬州文富堂刻本。虽然牌记丢了，我猜测它大约是清末民初的产物。2020年秋天，这套书被我买回家，打开后墨香扑鼻。字大行疏，朱注和正文分列上下，还有不少留白供批注。虽然只花了10元买下它，但是物超所值。 当我在翻阅韦明铧《追踪文富堂》时，才知道这个文富堂不只是给医书刻版，它还有一套完整的儒家典籍刻版。通过翻阅地方志、日记还有书影，韦先生终于拼出了这座百年书坊的脉络。它的历史也真够长了，从1907年到1912年还有之后的几十年间，给《瘟疫论》、《幼科铁镜》等医籍刻过版。 嘉业堂主刘承干1912年5月在他的日记里记下了与邱绍周交易了29次。嘉业堂在当时堪称上海滩的大藏书楼，邱绍周给刘承干送去19种大部头：《大清一统志》、《两京类稿》还有《沈归愚全集》。这些书一共卖了137元，在当时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邱绍周还送了10元一本的《晚香堂集》给刘承干顺手牵羊买走。两人之间的交易不仅仅限于书籍和古玩，还包括鼻烟壶之类的小玩意儿。 这个时候就是文富堂最辉煌的时期之一了。民国潮阳郑尧臣把《龙溪精舍丛书》的监刻任务交给了邱绍周和他的团队。他们选用开化纸做纸张，用柚木汁防蛀印刷版心；还要进行三校三对来保证质量；最后的成品墨色如漆，纸纹如玉，被民国书影家称为可以与宋元本并肩的坊刻极品。 日本人长泽规矩也还有吉川幸次郎曾经到过文富堂购买书籍。他们看中了一批《论语》的明版本，并打算用宋元价来购买这些书籍。然而，邱绍周笑纳了他们的茶礼，却坚持不打折出售给他们这一批《论语》。韦明铧认为，邱绍周记得1907年“皕宋楼”被三菱财团用十万元买走的旧事，于是便用这种低调的方式回敬侵略者：一句不打折的暗语里藏着民族自尊心的火种。 下一次当我们翻开一本旧书时闻到墨香扑鼻的时候，或许能想起邱绍周那句“不打折”三个字的分量比黄金更重。这个简单而有力的语言承载着深厚历史背景：从富春巷口到嘉业堂藏书楼；从《论语》四册到《龙溪精舍丛书》；文富堂留下的不仅是一摞旧书，更是一部活色生香的坊刻小史：它刻医书也刻儒典；它卖书也卖文化尊严；它让汉字在纸墨间继续生长；也让后人得以窥见百年前的烟火与匠心。